陈渡边

禁忌约定(五十八·终章)

      审讯室内,依旧是杨明和赵宿北负责审讯,只不过这次的审讯对象由刘志远变成了杨宇。

  还没等杨明开口,杨宇就率先说道:“所有你们遇到的有关计算机方面的问题,都是我做的,你们就不用再问了。直接问重点吧。”

  杨明点点头,道:“我想那些事除了你之外也没有人能够那么轻易的就做到。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帮助张星杀害张月?”

  “帮助张星?不,我没有。”杨宇否认道:“我应该在几天前就跟你说过,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即使没有张星,你也一样会杀了张月。”

  “是。”

  “为什么!杨宇。”杨明忍着怒意说道:“你必须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为什么要杀害张月。”

  杨宇摇摇头,“真正的原因我不想说。但是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们,张月很久以前就拜托过我让我杀了她,为此她还买了份高额保险。”

  “你的意思是,张月为了骗保?”

  “不,你逻辑反了。”杨宇指正道:“她不是为了骗保才自杀,而是自杀的时候顺便买了份保险。毕竟她还有个孩子不是吗?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的养她的孩子,她需要这笔钱。”

  “那她自杀的原因是?”

  “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刘志远应该已经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吧。那他就肯定也和你们说过,张月这些年里一直活在痛苦之中,她很想念她的丈夫王红军。而这,也是张月自杀的真正原因。至于我和张星,只是一个催化剂而已。换句话说,就算没有我们,她也一样会自杀,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让刘志远把她的尸体放进雪人里?”

  “哈哈哈。”听到杨明问出这个问题,杨宇突然大笑了起来,把杨明和赵宿北都吓了一跳。

  “因为,我在和哥哥你玩推理游戏啊。”杨宇癫狂的说道:“哥哥,你不是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想证明你在推理方面比我更有天赋吗?所以我就决定借着张月这个机会犯下这个案子,和你赌一赌。但是呢,我又怕我把这个案子做的太过于天衣无缝了,你连发现都发现不了。那样多没意思,就故意卖了你一个破绽。”

  杨明怒不可遏,他猛然站起身来拍着桌子说道:“你这是在拿人命当儿戏!”

  尽管杨明已经动了真怒,杨宇却并没有因此就有所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说道:“那哥哥……你小时候在把我推下楼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可能被你那一推活生生的摔死啊?”

  随着杨宇的质问,小时候的那一幕,又不受杨明控制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可惜了。”见杨明不说话,杨宇又说道:“可惜我没被你摔死。而且就算我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我的推理能力也依旧比你强。你扪心自问,如果没有吴远用自己性命给你打探来的那些线索,你能这么顺利的破案吗?如果我不提醒赵队长,他能注意到那个下水道口然后顺藤摸瓜的查到刘志远头上吗?这个局,我自己设,我也自己破。我不为别的,就只是想看看你被我耍的团团转的样子有多可笑而已。”

  杨明万念俱灰,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杨宇依旧对当年的事如此耿耿于怀。但事已至此,无论杨宇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才犯案,接下来迎接他的都只会是法律的严惩。杨明不再理会杨宇,他转身准备离开审讯室,就在这时,杨宇突然高声喊道:“哥哥!”

  杨明回过身,等待着他最后的话语。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看的那本《满怀雪》吗?其实那个凶手,是我乱说的,我根本没猜出来。哈哈哈,我就是想气气你,没想到最后断的却是自己的腿。”

  看着杨宇疯疯癫癫的模样,杨明一句话也没有话,走出了审讯室。

  这时,洪宇找到他,告诉他上面已经决定了对他的处罚,他们要杨明引咎辞职。

  反正雪人藏尸案已破,此时的杨明可谓是心灰意冷,他向洪宇表示自己接受这个处分,并立刻提出了辞职。洪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就当是放了个长假,出去玩一玩散散心吧。”

  杨明点点头,离开了警局。赵宿北和洪宇打了个招呼,随后追了出去。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赵宿北站在杨明的身后,“明天,你不为我送行吗?”

  杨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回过身说道:“明天几点,我一定到。”

  “八点,金华市火车站。不过,我刚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雪,你可别迟到哦。”

  杨明再次笑了笑,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果然大雪。

  算起来,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场雪了。杨明站在大雪中等了好一会儿,赵宿北才姗姗来迟。

  “叫我别迟到,你自己却差点儿迟到。”

  “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雪这么大,路上堵车了。”

  杨明看了看手表,“你该上车了。”

  “是啊,的确到了该走的时候。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杨明笑了笑,“没有了,你快上车吧。”

  赵宿北点点头,拎起了行李箱,“就送到这吧,再多送几步路也没有意义。”

  杨明点头,站在了原地。赵宿北用腾出来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走进了茫茫的大雪里。

  “赵队长!”

  赵宿北惊觉回头,他看见杨明低着头跪在他的面前,手里似乎还举着什么。

  久久没有听到回音,杨明缓缓的抬起头。却发现赵宿北已经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连同赵宿北一起消失的,还有原本放在自己手心里的那张存储卡。

  二零二一年七月,河东省省长落马。二零二一年八月,吴远以烈士身份下葬。

                                                         (全书完)

禁忌约定(五十七)

      张星口中的世贸大厦位于金华市市中心的西北方向,总共十六层,是金华市人流量最大的超级复合购物中心。

  杨明简单向赵宿北说明了情况,随后独自开车前往世贸大厦。他不知道张星为何突然要约他见面,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将见面的地点选在楼顶。

  但情况紧迫,不容许杨明思考那么多。现在的他只能尽可能的踩紧油门,朝着世贸大厦疾速驶去。

  一切的谜团,都将在这次见面后解开。

  来到世贸大厦,杨明向着大厦的工作人员亮了亮自己的警察身份,然后立刻往顶楼赶去。

  当他来到楼顶的时候,看到张星正独自一人坐在楼顶的边缘。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纵身一跃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回头看向满脸紧张的杨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说道:“杨队长,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帅。那我想,你的弟弟杨宇应该也很帅吧。”

  今晚的月色很亮,月光哗啦啦的洒在张星的脸上,把她的笑容衬托的分外好看。杨明却没有心情去回答张星的问题,只是说道:“你先到我这里来再说好吗?你在那里很危险。”

  张星却撒娇似的说道:“不,杨队长,这里风景可好了,我要你过来。”

  杨明感到有些无奈,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苦笑。张星又道:“如果是杨宇,他一定会过来。”

  “唉!”杨明长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张星的身边。不得不说,十六层真的很高。光是往地面简单的看上一眼,杨明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你往天上看,就不会害怕了。”张星柔声提醒道。

  杨明依言仰头,他看见高高的夜空中挂着许多星星,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似的在闪动。

  “好看吗?”张星问道。

  “好看。”

  “在西坝村的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就会透过房间里的窗户看天上的星星,往往一看就是一整夜。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它们在陪着我熬夜,还是我在陪着它们熬夜。杨队长,你有仔细看过它们吗?”

  “小时候经常看,后来长大了,要忙的事多了,也就没啥时间注意到它们了。”

  “那你趁现在多看看吧。”

  杨明却扭头看向张星,问道:“张月,也就是你的姐姐,她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对啊。”张星毫不隐瞒的说道:“是我出钱让刘志远去杀的我姐姐。我恨她。如果她当年老老实实的嫁给那个商人,我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

  “其实如果你逃出西坝村之后能理智的看待这件事,你也能重新获得幸福。”

  然而张星却语调一冷,不悦的说道:“杨队长,在没有彻底了解一个人的不幸之前,永远不要说什么为她幸福之类的话。你连整夜的星星都没看过,又怎么会知道我在一宿一宿看星星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杨明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认识我弟弟?”

  “嗯,认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网上,他的名字叫‘小兔子乖乖’。”

  “张月的死,他是不是也参与了?”

  “算是吧。”张星说道:“不过他做的事都是为了我。我能从河东省顺利逃出来,也多亏了他帮忙。”

  “为了帮你掩盖罪行?那你们为什么要让刘志远把张月的尸体放进雪人里?”

  “这是他的决定,而我又觉得这样很好玩,所以我们就这样做了。”

  “你们应该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很大,你们很容易露出马脚。”

  张星再次“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说道:“杨队长,你怎么知道露出马脚,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呢?”

  杨明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打电话告诉我这些事?有杨宇帮助你的话,你逃到哪里我们都发现不了吧。”

  “嘿嘿。”张星窃笑了两声,说道:“杨队长,你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怎么跟一块木头似的这么不解风情?难道你还感觉不到吗?我喜欢你弟弟,我喜欢杨宇。”张星的脸上挂着向往的神情:“从他说出‘愿闻其详’那四个字之后,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更加靠近他。”

  在杨明的震惊中,张星接着说道:“杨队长,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现在,就当我求你一件事,带我去见见杨宇吧。见完他之后,你们怎么判我,我都愿意接受。”

  杨明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张星的请求。他也想当着杨宇的面,把所有的事都理清楚。

  张星坐在副驾驶上,斜着头看着窗外。上了车之后她就变得很安静,一句话也没再说过。杨明也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专心致志的开着车。

  世贸大厦离杨明的家并不远,大约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但在开到一半的时候,张星突然剧烈呕吐了起来,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药物的味道。杨明大惊失色,问道:“你吃了什么?”

  然而张星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他,吐完之后的她倚靠在座椅上,慢慢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陷入了昏迷。

  “该死,这都是什么事。”杨明狠狠地抱怨了一句,随后他立即调转了车头,往金华市中心医院驶去。

  经过一番抢救,张星总算是保住了性命。杨明从医生那得知,张星服下的药物是安眠药。在确认张星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他打了个电话给赵宿北,让他赶紧开车带上杨宇一起来金华市中心医院。赵宿北没有在电话里多问,只是简短的说了句“马上就到”就挂断了电话。

  半个多小时之后,赵宿北和杨宇到达了医院,张佳佳不想独自一人在家,也跟着他们一起过来了。

  这时,医生告诉杨明张星苏醒了。于是杨明推着轮椅,在赵宿北和张佳佳的陪伴下,将杨宇送进了病房。

  张星正半躺在病床上,在看到杨宇的那一瞬间,泪水立刻顺着她的眼角流下。

  “小兔子,我总算见到你了。”

  张星看着眼前的杨宇,时而落泪,时而安静,时而又抿着泪水微笑。仿佛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她就把她遇见杨宇之后的所有日子又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何必做这种傻事。”杨宇却并没有像张星这般激动,语气里甚至还有几分冷漠。

  “我不傻。”张星丝毫没有在意杨宇的语气,笑着说道:“其实我根本没想能被救活,也根本没想过真的能见到你。我想的很简单,就是在去见你的路上死掉就好了。因为刚刚在路上的时候,就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接着她用目光上下打量起了张佳佳。张佳佳没有见过张星,见她这样看着自己,心中有些发毛,赶紧躲在了杨宇的身后。看到这一幕,张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了一句让杨明和赵宿北都听不懂的话:“就是她吧?”

  杨宇无声的点了点头。

  “虽然还小,但是我能看出来,这个孩子长大了肯定很水灵。果然不愧是继承了我姐姐的基因。”张星由衷的称赞道。而张佳佳听见病床上的女人说自己的母亲是她姐姐,悄悄地从杨宇的身后探出了个小脑袋观察着她。

  杨宇道:“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想我的哥哥现在肯定有很多话想问我,我得和他谈谈。这场闹剧,是时候该收场了。”

  张星点点头,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禁忌约定(五十六)

  杨明和赵宿北在一家小饭馆里吃着晚饭,他们刚刚结束了对刘志远的第二次审问,听完了发生在张月身上的故事。

  总的来说,雪人藏尸案又取得了一个非常重大的进展,距离真正破案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就是他们还不知道那个编写了“约定”软件的人是谁,用加密账号给刘志远汇款的人是谁。刘志远在逃回西口省天安市的时候,又是谁在他的身份证上动了手脚,抹消了其所有的使用记录。

  目前已经确定的事有,张月是死于自杀,死后她的尸体被刘志远通过下水道藏在了雪人里。而唆使刘志远这么做的人,正是张星。她也信守了自己的承诺,在刘志远做完这件事的第二天,就把剩下的二十万打到了他的账户上。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给刘志远汇款的人真的是张星,那为何会查不到详细的汇款人信息,为何在汇款人的信息上会加了一层奇怪而又复杂的密码。

  难道张星和杨明的弟弟杨宇一样,也是一个计算机方面的天才?从刘志远交代的信息来看,张星当年被张洪华卖到西坝村的时候只有十六岁,还是一个刚读高一的小女孩,又怎么会懂代码方面的知识。如果说她是在被卖到西坝村之后才学习的代码,那更是无稽之谈。

  因此,杨明推测,张月的死,除了与张星和刘志远有关之外,应该还和第三个人有关。虽然他们对这个第三人所知甚少,但是他们至少能够确定这个人一定非常精通电脑,甚至远远的超过了普通黑客的水平。

  这样的人,在全中国,都算不上多。而杨明和赵宿北的脑海中,也都浮现出了同一个人的影子。

  赵宿北扒拉了一口饭在嘴里,他沉默着。他在等,等杨明亲口说出他心中的想法。他知道,此刻杨明的内心里一定是在天人交战。

  谁能想到,这件迷雾重重的雪人藏尸案,查到最后最受伤的反而是杨明这个查案的人。

  杨明正一声不吭的默默吃着,但是无论什么菜他都品尝不出任何的味道。他回想起杨宇曾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后面一段时间可能需要你一个人照顾佳佳。”当时杨明只是对杨宇突然说出的这句话感到奇怪,现在将这句话带入此情此景中,怎么看都像是杨宇在隐晦的跟他自首。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杨宇真的是最终的幕后凶手,杨明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好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和杨宇一起看推理故事,虽然他们是同步掌握的信息,但是先猜出凶手的人永远都是杨宇。那时候杨明已经下定决心长大了要做一名警察,所以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在查案推理方面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可是在杨宇面前,这种天赋简直不值一提,这让当时还年幼的杨明内心中产生了对杨宇极度的嫉妒。终于,在一次的推理过程中,杨宇又一次率先说出了凶手的名字。杨明看着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杨宇,再也忍不住了,猛然出手将杨宇推下了楼梯。

  从那之后,杨宇就再也没能站起来过,也再也没有喊过杨明一声哥哥。他们当时一起读的那本推理小说《满怀雪》,也成了他们父亲买给他们的唯一一本没有读完的小说。看着一辈子都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杨宇,杨明心中的嫉妒全都转化为了愧疚。他在心中暗自发誓,要照顾杨宇一辈子。而这,也是他至今没有谈过恋爱的真正原因。

  所以,无论怎么说,在杨明的内心中,他都不愿意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杨宇。小时候弄断了他的双腿,难道长大了,自己还要亲手将他送进牢房吗?

  正当杨明回忆着旧事心中百感交集之时,他的手机猝然响了起来。虽然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是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宛如百雀羚鸟般婉转清脆,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杨明不寒而栗:“喂?是赵队长吗?我是张星,我现在在世贸大厦的顶楼上,我想见你。而且我只要见你一个人,如果被我发现你带了其他人过来,我就立刻从楼顶跳下去。”

禁忌约定(五十五)

  在成功逃出西坝村之后,张星开心的无以复加,像一只被囚禁了多年的鸟儿终于挣脱了束缚自己的牢笼。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就当她兴高采烈的准备买票回到自己的家乡银东省安宝市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身份证已经被注销无法使用。

  她瞬间反应过来,陈东肯定已经发现她逃跑了,所以才会让人注销了她的身份证让她无法顺利的离开河东省。跟了陈东这么多年,张星深知他背后的势力有多大,要做到这样的事几乎只用他说一句话就行。

  同时,张星也意识到做事向来面面俱到的陈东肯定也派人值守在了省道的进出口,所以她绝不能通过打的之类的方式去自投罗网。为了躲开城市里四处林立的监控,张星只敢趁着夜色走在一些昏暗的小道上。她还怕陈东会通过她的手机来确定她的位置,所以就连手机她都毫不犹豫的丢进了一个公共厕所里的马桶冲走了。

  张星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仔细想了半天,意识到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整个河东省最安全的地方应该就是农村。一来农村没有监控,二来农村的消息也比较闭塞,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在夜幕的掩护下,张星上了一辆出租车。当司机问她要去哪里时,她谎称自己是来走亲戚的,但是迷了路,只知道亲戚家是在一个非常贫穷但是她并不知道确切名字的农村里。司机信以为真,尝试性的报出了几个村庄的名字。张星故作思考了一会儿,说出了其中的一个。司机点点头,并没有怀疑她,将她带到了那个村庄的村口。

  看着笼罩在黑夜中的村庄,张星的心渐渐的放松了下来。这个村落就连路灯都没有,而且刚晚上九点多,家家户户就已经闭了门熄了灯,几乎没有一点亮光。

  但是张星却感到高兴,因为越贫穷的地方,就是她越好的避难所。

  这次出逃,并不是张星一时的心血来潮。她早就已经谋划很久,甚至想过陈东会在自己出逃后冻结自己所有的银行账户。所以在这几年里,她都想方设法的把卡里的钱以各种名义提成现金藏了起来。此刻她身后的背包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除了钱还是钱。

  就这样,凭借着这笔巨额财产里的一小部分,张星成功的住进了某个农户的家里。这个农户家只住着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们也曾有过一个儿子。可是在几年前他们的儿子不幸发生了意外,被工地上掉落的一块板砖砸死。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老人相依为命。

  当老人问起张星的来历时,张星只说自己是其他省份的人,因为和家里人闹了矛盾,所以误打误撞的来到了这里。善良的老人没有怀疑,只让她在这里安心的住着,等气消了再回家。张星口齿伶俐,又天性活泼,常常逗得两位老人开心不已。而她也慢慢的爱上了这种简简单单的田园生活。

  在享受了一段难得的惬意时光之后,张星重新买了一部手机,然后用老人的身份证办了一张手机卡。她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要想在陈东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河东省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所以她想到了去网上发帖寻求网友的帮助。

  因为怕被陈东的耳目看到自己发的帖子,她不仅将账号的性别伪装成了一个男性,还把自己遇到的问题描述的很模糊。不过她的帖子比起其他的帖子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她在帖子中明确说明,只要能帮自己成功解决问题,事成之后她愿意支付十万作为报酬。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时间,她的帖子成为了热帖。但她却很少在帖子中直接回复网友的问题,而只回复那些通过帖子私信她的人。她一边看着那些人的资料信息,一边筛选着自己想要找到的那个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张星在享受慢节奏农村生活的同时,时不时的就会登上手机看看有没有遇见自己中意的目标。

  终于有一天,一个网名为“小白兔乖乖”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小白兔谈吐幽默,学识渊博。更重要的是,他没有一上来就像其他人一样开口就问张星需要自己做什么事。只是和她像朋友那样随意的聊着天,他们聊花开花落,聊漫天星辰,聊每一次的潮涨潮落,聊每一天的日沉月升。

  就这样,张星渐渐的被小白兔的人格魅力所吸引,被他渊博的知识所折服,被他的善解人意所打动。小白兔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说在了她的心上。张星第一次在小白兔的身上体会到了对一个异性动心是什么感觉,她的心里第一次多出了除了陈可心之外的另一个人。

  张星知道,小白兔肯定早就已经猜到自己其实是个女生,只不过他没有拆穿自己而已。张星也没有主动说明,只是每天和他分享着她生活里的一切。今天钓到了一条大鱼啦,地里的菜又长大了几分啦,树上的鸟窝里又多了几只小鸟啦,都是一些琐碎的平凡小事。但小白兔却从来没有表示过厌烦,依然认真的回复着张星的每一条信息。

  最终,小白兔彻底取得了张星的信任。在一个有着美丽夕阳的黄昏下,张星给小白兔发了一条私信:“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或许很长。”

  下一秒,小白兔就回复了她,内容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愿闻其详。”

禁忌约定(五十四)

  张洪华躺在自家的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原来他刚刚由于太过于激动,还没走到门口的时候就支撑不住身体晕倒了过去。所幸现在是在冬天,穿着的厚衣服起到了很好的保护作用,这才没让他受到什么严重的外伤。

  “我昏迷了多久了?”张洪华向着守候在他身边的众人问道。说是众人,其实也就只有张星张辰和许文丽而已。

  “也就十分钟左右。”许文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心疼的望着自己的丈夫,说道:“我们已经打过了120,医生很快就会过来了。你千万别再激动了。”

  张洪华却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他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张星,缓缓说道:“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清楚,几乎已经到极限了。能在死之前再看到星儿一眼,我也没什么遗憾了,上天待我张洪华不薄啊。”

  “你胡说什么呢洪华?”许文丽扑倒在张洪华的被褥上,哭着说道:“医生不是说你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吗?这才过了半个月而已啊。”

  看到自己的妈妈哭的这么伤心,张辰也跟着哭了起来。只有张星依旧淡然的站在张洪华的床头,置身事外般的看着这一切。

  “那是在最好的情况下。”张洪华努力伸出手握住了张星的手,他感到张星的手很冰很冰。

  他注视着张星,说道:“这半个月以来,月儿和星儿的事让我心力交瘁。要不是有想见到星儿的这个强烈念头在,或许我早就已经撒手人寰了。”说完,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算是笑过,接着说道:“现在,我这个愿望也已经实现了。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再值得我牵挂的东西了,我是时候该走了。”

  闻言,许文丽和张辰哭的更加伤心,张星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冷漠的看着面前的三人。在西坝村的十五年里,她没有一天不恨自己的姐姐张月,没有一天不恨自己的父亲张洪华。

  可惜的是,此时的张洪华并不知道张星的心中所想。他见张星没有躲开自己牵她的手,还以为张星原谅了他。他用最后的力气对着张星说道:“星儿……谢谢你能回来,可惜……你的姐姐被人害死了,要不然,我就真的……没有任何的遗憾了。”

  说完,张洪华慢慢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抓着张星的手也逐渐的滑落下来。许文丽赶忙哭着喊道:“洪华,你不能睡,医生很快就要来了。洪华,你听见没有?你坚持住,你难道就不想和星儿多相处几天吗?”

  或许是许文丽的这句话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张洪华真的再想和自己的女儿张星待上几日。本来快要气竭的他在听到许文丽的呼喊后忽然大口喘上了几口气,即将闭上的眼睛也再次缓缓睁了开来,就连抓住张星的手也更有力了些。

  救护车也在此时叫嚣着停在了楼下,从车上下来了很多的医生和护士。他们带来了专门的急救设备,立刻对张洪华展开了急救。眼看着张洪华就要被救活,张星俯下身在张洪华的耳边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爸爸,你知道吗?杀了姐姐的人,是我。”

  张星的话音一落,张洪华猛然攥紧了抓住张星的那只手,力道之大甚至让张星都感到疼痛。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巴不停的搅动着,却一句话也发不出,只是“嗯嗯啊啊”的乱吼着。

  “心率,心率!”负责抢救的医生见情况突然恶化,立刻大叫道:“心率过快,快降心率。另外备好除颤仪。”

  然而最终,任凭医生护士如何努力,张洪华的心电图还是变成了一条直线。听着心电监护仪传来的刺耳的“滴”声,张星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这个她曾经生活过十六年的地方。

  在走出这幢原本也该属于自己的别墅前,张星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她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她再也不可能踏足这里。

  张星回过头,朝着一个遥远的方向眺望过去。

  那是西坝村的方向。

  她突然很想念她的女儿。尽管陈可心是她在陈东的逼迫下生下的。可是在生下之后,她就把自己所有的爱都毫不吝啬的倾注到了这个小生命里。陈可心也成为了她在那段难熬的时光里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看着她一天一天的长大,看着她开始在陈东面前保护自己,她终于第一次在西坝村感受到了名为幸福的东西。

  在决定从西坝村逃离之前,其实她也有过犹豫。尽管一开始这样的念头很强烈,可在生下了陈可心之后,她心中的这个念头越来越淡。毕竟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何况陈可心是那么的懂事与乖巧。

  而让她再次敲定逃出西坝村的决心的,大概是一件发生在五年之前的事。那是一个非常年轻警察,怀揣着打击犯罪拯救他人的梦想,想要帮助她逃离西坝村。可是就在他们快要成功的时候,被耳目众多的陈东发现并且将二人都抓了回去。尽管因为有陈可心的存在,陈东并没有对张星做什么。可是那个警察就没有像她这么好的运气了,陈东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他的身上,足足折磨了他七天七夜才让他死去。

  在那一刻,张星就暗下决心不能让这个警察白死,她一定要逃出西坝村。她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张月,想起了当年的她是如何的忍辱负重,如何的装作顺从,如何一步一步博得大家的信任,最后趁着众人不备成功逃走的。

  就这样,她也开始学习张月当年的做法。在家里,她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勤劳贤惠把家里打造的井井有条的好主人。在外面,她又变成了一个对陈东言听计从的好妻子。就这样过了五年多,就连陈东都以为张星是真的因为那个警察的死所以转变了观念,心甘情愿的待在了西坝村。

  于是,那些原本被陈东安排在张星身边负责监视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不见了,陈东也开始允许她独自一人坐车去大雁岭甚至是浦州市。要知道,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就这样,终于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张星和当年的张月一样,利用众人对她的信任,踏出了自己出逃的第一步。

禁忌约定(五十三)

  “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回来了吧。”

  张星一边看着眼前一幢豪华壮丽的别墅,一边在心里想着。她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厚厚的棉袄,厚厚的围巾,还有一顶针织帽,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这么久没回来了,我都快忘记这个位置是不是我家的位置了。不过我看这附近的别墅也就这一家,当年把我卖到西坝村好歹也卖了那么多钱。如果没住上别墅,那也太让我失望了。”张星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虽然这微笑藏在了围巾之下,并没有人能看见。

  她挪动脚步向着面前的别墅走去。

  别墅的铁门紧闭着,里面关着一条凶猛的藏獒。看到生人出现,藏獒立刻警惕的高声吼叫了起来。张星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在门外。

  很快,就有一个小男孩探头探脑的从别墅中走了出来。藏獒一看见小男孩,立马收声做出了一副乖巧状,摇动着尾巴跟在了小男孩的身后。

  这个小男孩,正是张洪华的小儿子张辰。

  张辰见铁门外站着一个把自己包裹的非常严实的女人,感到有些好奇,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女人好几遍之后才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走到了铁门前隔着铁门对着女人问道:“你好,请问你找谁?”

  尽管张辰并不认识张星,可是张星却知道这个小男孩正是自己的弟弟。她当年被卖到西坝村的时候,张辰还很小,自然不会有关于她的记忆。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弟弟。”张星开口说道,藏在围巾之下的笑容越发灿烂。

  听到面前的奇怪女人喊自己弟弟,张辰皱了皱自己的眉头。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刚离世不久的姐姐张月,生气的说道:“我不认识你。我只有一个姐姐,而且她已经离开我们了,请你不要随随便便就喊我弟弟。”

  张星看着张辰板起小脸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个疯女人!”张辰对张星的笑感到非常生气。

  可张星依然自顾自的笑着,连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说道:“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我脾气大不大,关你什么事?”

  “呵呵”,张星笑道:“我可认识你姐姐。”

  “你骗人。”张辰怔了一下,将信将疑的说道:“那你说,我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张月。”张星轻飘飘的答道。

  “你真的认识我姐姐?”张辰没想到眼前的这个怪女人真的能说出自己姐姐的名字。

  “当然啊。”张星收起了笑容,俯下身隔着铁门对着张辰说道:“因为她,也是我的姐姐啊。”

  张星的话音刚落,别墅里又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张星和张辰的父亲,这个别墅的男主人,张洪华。原来他见张辰打开门出去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来,心里有点放不下他,就跟出来看看情况。

  张洪华放眼望去,看见自己的儿子张辰正站在大门前和一个女人交谈着什么。那个女人的穿着很奇怪,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虽然现在是在冬天,可是今天的气温并不算很低,太阳还高高的挂在天上。如果说女人这样穿是为了保暖,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张洪华害怕张辰擅自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开门,立即用尽力气大声喊道:“张辰,你回来。”

  此刻的张辰,还微张着嘴沉浸在张星带给他的惊讶之中。他不能理解铁门外的这个女人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张月也是我的姐姐”。所以,他并未听见张洪华呼喊他的声音。倒是张星被这声呼喊所吸引,她把视线绕过张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或者说,这个男人,有着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那种苍老感。明明外表看起来只有五十岁左右的模样,精神状态却好比一个耄耋老人那般萎靡不振。

  仿佛一块被雨水冲刷多年的朽木。

  “这是自己的父亲张洪华吗?”张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想起当年的张洪华是如何的意气风发,怎么才过了十五年,就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而张洪华此时也出神的望着张星,他看到了张星的眼神,顿时感到心头仿佛有一股电流穿过。那种眼神,带给他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星儿,你是星儿吗?”张洪华嘴里嗫嚅着,踉踉跄跄的向着门口走去。

禁忌约定(五十二)

  当然,所有的这一切,在没有得到刘志远的证实之前,只能是个看起来很合理的推测。于是杨明和赵宿北决定对刘志远进行第二次审讯。

  一开始,刘志远的表现和昨晚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和他定下约定的那个人是谁。但当杨明说出张星的名字,刘志远显露出了一瞬间的慌张神色。

  尽管他的慌张转瞬即逝,可是又怎么能逃过杨明的眼睛。刘志远低下头来,他没想到杨明不仅知道了张星,还将事情的整个经过都已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他的内心不再像昨天那样坚定,而是产生了些许的动摇。杨明知道这时候需要趁热打铁,一举攻破刘志远内心的防线。于是他告诉刘志远,只要刘志远愿意说出实情,金华市警局就愿意承担治疗他母亲的所有费用。在这样的情况下,刘志远在踌躇半天后终于下定决心不再隐瞒。他理了理思绪,打算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在杨明和赵宿北的面前和盘托出。

  那还是在三个多月以前。

  那天,下了班的刘志远像往常一样躺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玩起了手机。忽然,他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短信。陌生人在短信中表明自己可以帮助刘志远解决急需用钱的事,但必须要为他完成一件事。那时候刘志远的母亲已经生了重病躺在了天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床上。虽然他出来工作了挺多年,但是因为平时要供自己的妹妹上学,又要兼顾家里的老人,所以根本没有存下多少钱。

  对于刘志远来说,医院就像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无论做什么都需要花钱,很快他那点微薄的积蓄就见了底。所以当他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尽管他也知道对方可能就是个无聊的骗子。但死马当活马医,自己反正已经没钱了,还有什么值得别人骗的。于是他就回复了这个陌生人的短信,表示只要对方能解决自己的资金问题,自己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紧接着陌生人就发来了一个链接,让他把这个链接里的软件下载下来。

  这个软件的名字,正是“约定”。从那之后,他们所有的交流都在这个软件里完成。

  陌生人在软件里告诉他,需要他做的事是杀掉一个叫做张月的女人。事成之后,会给他三十万作为报酬。刘志远一听到对方要自己去杀人,尽管他再眼馋三十万,也还是拒绝了对方。但是对方并没有因为他的一次拒绝就放弃,反而是提供了一个非常详细的作案经过。并且表示,只要刘志远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去做,那么警方永远也不会查到他的头上。

  在反复确认作案流程之后,刘志远也被这样高超的作案手法所折服。再加上那时候他已经没钱再向医院缴纳自己母亲的住院费,于是他以对方先分期支付十万等事成之后再一次性支付二十万为条件,答应了对方所提出的杀人要求。

  就这样,在对方的指示下,刘志远一边每天想方设法的跟踪张月,摸清楚张月的行踪轨迹,一边默默地等待着一场大雪的到来。随着时间的渐渐推移,他和与他隔着屏幕聊天的那个人也慢慢的熟络了起来。他开始想知道关于对方更多的事,但是除了自己的名字叫做张星之外,对方什么也不肯透露。

  就这样,刘志远一跟踪张月就跟踪了长达一个多月。在跟踪的过程中,他慢慢的认识到,这是个独自带着孩子在大城市里勉强过活的苦命女子。他不明白张星为什么要让自己杀掉这样一个女人,但为了剩下的二十万,为了救自己的母亲。即便他心有不忍,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本以为事情会像这样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但是在某一次的跟踪中,张月忽然转过身用目光锁定住了他的身影。被发现的刘志远显得有些局促,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当杀手的料,何况面对这样一个善良的女人。

  张月没有逃避,刘志远也没有隐瞒。他告诉了张月所有的事,关于自己为什么要跟踪她,关于那个指使自己的名叫张星的女人。在听刘志远诉说的时候,张月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刘志远好奇的问她:“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张月就笑了,笑的很好看,她说:“我不怕,如果不是舍不得我女儿,我早就自杀了。”

  接着,张月就给刘志远讲起了自己当年与王红军从相识相知到相恋相别的故事。当说到她与王红军天人永隔的时候,张月不禁泪流满面。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可是她对王红军的思念却未曾减少半分。这些思念如同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她。

  刘志远这才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活的究竟是多么痛苦。或许对于她而言,死才是真正的解脱吧。张月在说完了与王红军的故事之后,又说起了她与她妹妹张星的故事。并且表示自己当初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张洪华会那么狠心,为了自己的公司,就连他年仅十六岁的女儿他都愿意拱手献给别人。这么多年来,她时常会回到老家偷偷与张洪华见面,目的就是劝说张洪华把张星找回来。而张洪华也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不惜花费重金四处寻找张星。

  最后,张月以自杀作为与刘志远的交换条件,亲手给张星写了一封信,要求刘志远将这封信带给张星。她知道自己对不起张星,她知道张星恨她入骨,所以她愿意以死来换取张星的原谅。但奇怪的是,在张月死后,刘志远手机里名为“约定”的那个软件就自动消失了。连同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他们第一次交谈的那条短信。

  就这样,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张月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是笑着离开这个世界的,因为在临死之前,她仿佛看见了王红军在向她招手,在跟她说:“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啦!这次,不会再有人反对我们在一起了。”

  张月伸出手,和王红军的手牵在了一起。他们永远也不要分开,永远也不会分开。

禁忌约定(五十一)

  由于一时之间没法再从刘志远身上审问到更多有用的讯息,此刻天也已经蒙蒙亮。无论是审问的人还是被审问的人,都是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杨赵二人带着刘志远出去简单的吃了顿早饭,吃完后,又将他关回了牢房里。忙完了这一切的两人各自回家,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杨明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给吵醒。他睡眼惺忪的摸到手机,发现打给他的人是金华市警察局的法医高辉。

  “喂?高辉。”杨明打了一口哈欠疲惫的问道:“怎么了?”

  “杨队长,我们在吴远的口中发现了一张手机的存储卡!”高辉兴奋的说道。

  “什么?”杨明的困意顿时一扫而光,他立刻说道:“等着我,我现在就赶去警局。”

  在出发之前,他还打了个电话给赵宿北。赵宿北在听说这件事之后,也表示自己马上就赶到警局。

  原来那晚,吴远知道自己必然是不可能活着走出西坝村了。于是他在李狗娃开枪之前就把所有的证据和他之前写的几封信统统复制到了存储卡中,并且将存储卡取出藏到了自己的嘴里。

  陈东他们千防万防,也想到了要查看吴远的手机。当他们见到所有的证据都还存在手机里时,自然而然的放松了警惕,只是简简单单的把手机拿走销毁了而已,以为这样就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吴远在临死前还备份了一份到存储卡中。那个李狗娃是个天生的低龄儿,虽然他见到了吴远把卡放进了自己嘴里。但那时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枪上,并不知道吴远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后来他又被赶来的陈东一惊一吓,更是彻底的忘记了这件事。

  赵宿北和一众警员一同挤在杨明的电脑前,他们看着杨明从高辉手中接过存储卡将其放进读卡器中,然后又将读卡器小心翼翼的插在电脑上。很快,电脑就识别出了这张存储卡。

  在打开存储卡中文件的那一刻,杨明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他明白,这里面所有的文件,都是吴远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他看到了西坝村是如何进行的人口买卖,他看到了李狗娃是如何的举枪射天。他瞬间明白了吴远那晚为何会回到西坝村,原来他只是想救回那个被拐卖的小女孩。他看到吴远用尽情感写下的每一封信,给他的,给童丽的,给自己父母的。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觉悟,他早就写下了自己的遗言。

  杨明看着看着,泪水不自觉的从他的眼中流了出来。在吴远写给他的那封信里,他看到了吴远反复强调的一件事,这件事也让他的心头为之一振。

  吴远告诉杨明,当初在大雁村给他们充当翻译的小男孩乐宝,与他结下娃娃亲的女孩其实就是陈东的女儿陈可心。而陈东的妻子,也就是在从西坝村里逃出去的陈星。

  更为关键的信息是,这个陈星,本名叫做张星。之所以她会改名叫陈星,完全是因为西坝村有妻随夫姓的传统。在信中,吴远也详细阐述了自己关于张星就是张月妹妹的猜想。

  而吴远的最后一个请求,就是拜托杨明照顾好自己年迈的父母,并且有可能的话,寻找到他的妹妹吴蕊。

  杨明默默地看完这一切,尽管他的眼里还含着泪水,可在心中他为自己能有吴远这样一个优秀的下属而感到开心。他把存储卡中所有的文件都打包了一份发给了洪宇。他知道,这些文件,对于推翻上面给吴远下发的决定有着格外重要的意义。

  如果吴远在信中的推测都是正确的,那么雪人藏尸案几乎已经可以宣告破案了。张星就是与刘志远定下约定的那个人,而她也的确存在杀害张月的动力。因为当年张洪华原本是想用张月来换取高额的彩礼,从而拯救自己濒临倒闭的公司。

  但是由于张月的出逃,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张星不得不成为商人互利的牺牲品。她被张洪华卖到了西坝村,成为了陈东的老婆。而且她的运气远远没有张月那么好,一直过了这么多年才成功的从西坝村里逃了出来。不用想也知道,嫁给陈东那样的人,张星这些年里想必是吃尽了苦头。而她对张月的怨恨也随着自己遭受的这些不公待遇水涨船高。毕竟张月那时如果没有反抗,而是顺从的嫁给张洪华为她安排的商人,那张星就不会成为她的替代品被卖到西坝村。

  所以当她成功逃出西坝村那个魔窟之后,她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姐姐张月。在找到张月之后,她又遇见了急需用钱的刘志远。两人一拍即合,张星负责出钱,刘志远负责杀人。于是,这场扑朔迷离的雪人藏尸案,也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禁忌约定(五十)

  面对如此顽固的刘志远,杨明和赵宿北一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不过既然他还不打算说出藏在他背后之人的名字,态度又很坚决。杨明知道现在继续逼问他也没用,就另起了个话头,问道:“张月自杀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在。”

  “她自杀的地点是哪?”

  “那天我租了一辆汽车,她是在那辆汽车上自杀的。”

  “你为什么要租汽车?”

  “给她提供一个隐蔽的场所。一开始我们是决定把她自杀的场所定在她的出租屋内,可是由于她那幢楼的电梯坏了,而我的出租屋又住着很多人。所以为了防止被其他人发现,我只能租了一辆汽车。”

  “你会开车?”

  “我不会,我只是让租车公司的某个员工帮我把车开到了与金隆酒店门口的那个下水道口相连的另一个下水道口旁边,方便我转移张月的尸体。第二天,我就让那个员工把车开了回去。”

  “租车公司和那个员工的名字分别叫做什么?”

  “公司叫做金华市宏远汽车租赁有限公司好像,名字太长,我记不太清了。至于员工的名字我就更不清楚了,只知道他的员工编码是014。”

  “张月自杀的方式是什么?”

  “吃安眠药。”

  “当着你的面吃的吗?”

  “是的。”

  “吃了多少?”

  “一瓶多吧。”

  “在她死后,你转移她尸体的方式是什么?”

  “我先是把她的棉袄之类的外层衣服都脱了,因为下水道口很窄,衣服太多容易卡住。然后用一个很结实的袋子将她整个人都装在了里面,这是为了防止下水道里面的脏物沾到她的衣服上。最后用绳子套在了她的脖子上,把她从下水道里拉出来藏进了雪人里。”

  “这么完美的计划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吗?”

  “不是,这是和我约定的那个人告诉我的,我只是按照她的吩咐做事而已。”

  “张月自杀的原因是什么?你们怎么知道她要自杀?”

  “我跟踪过她几天,被她发现了。”

  “你跟踪她做什么?”

  “当然也是因为和那个人的约定。本来我和她是约定好,由我杀了张月的。但是由于我被张月发现了行踪,张月知道了我的目的。她表示不用我动手,她可以自杀。但作为交换的条件,我需要帮她送一封信给和我约定的那个人。”

  “那封信的内容你看过了吗?”

  “没有。”

  “那封信现在在哪?”

  “被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地方。警官,你不用问我,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

  “你为什么不把信送给张月要求你送到的那个人手里?”

  “因为我也联系不上她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当然没有办法把信送出去。”

  “你见过她本人吗?”

  “没有,我和她都是网上联系。”

  “通过什么软件?”

  “‘约定’”

  杨明没有听过这个软件的名字,不过他并没有在意,而是接着问道:“你在把张月的尸体藏进雪人之后,去了哪里?”

  “我回了天安市,其实就住在了天安市第一人民医院附近的旅馆里。但是我知道医院肯定已经有了便衣在等着我,所以我从未去医院看过我的妈妈。”

  “你是用什么方式回天安市的?”

  “高铁。”

  “你的车票是怎么来的?”

  “用身份证买的。哦,我知道警官你想问什么了。”刘志远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查不到我用身份证购票的记录。其实我也很奇怪,好像无论我用我的身份证做什么事,都不会留下痕迹。”

  这时,赵宿北贴在杨明的耳边小声说道:“刚刚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他说的名叫‘约定’的社交软件。”杨明疑惑道:“难道他说的是假的?”赵宿北摇头,否认了杨明的这一说法,“不一定。你也能看出来,他背后的那个人肯定是一个精通电脑软件的高手,所以我们才不能通过他的身份证查询到他的相关讯息。我怀疑,这个‘约定’,也是那个人自己开发的软件,所以我们在网上才搜不到。”

  杨明点点头,喃喃道:“电脑高手吗?”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杨宇,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杨宇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很奇怪的话。

  其实杨明心里知道自己弟弟的嫌疑越来越大,可是他不愿意把案件的调查方向往那方面去想。他看了一眼赵宿北,发现赵宿北也在注视着自己。

  他不去想,可是赵宿北呢?赵宿北不可能没察觉到。他在很早之前就对杨明说过:“在没有抓到凶手之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的嫌疑。”

  为了洗清自己弟弟的嫌疑,杨明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向着刘志远问道:“我不问她的名字,我只问你,和你约定的那个人,她是男是女?”

  刘志远仰起头回想了一会儿,最终才说道:“我不知道,她没有明确告诉过我她的性别。但是从她和我聊天时说话的语气以及她的名字来看,她应该是一个女人。”

禁忌约定(四十九)

  在和赵宿北说出了自己的发现之后,赵宿北不禁对他大为赞赏。杨明顾不上回应,他一刻也没有耽搁,立马找到了天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李超。

  李超见有警察找到自己,不敢怠慢,在听完杨明说完了整个事情之后,表示这件事很简单,他现在就可以做到。

  杨明要他做的事,是在官网上更改王琴的病情信息,将其改为病危。杨明相信,只要刘志远看到自己的母亲病危,无论冒着多大的风险,他都一定会出现在医院。

  在确认王琴的病情信息已经更改完毕之后,二人在医院附近找了间旅馆住下。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等待刘志远这条大鱼的上钩,他们所抛出的诱饵,名为孝心。

  果然,在当天的深夜两点,他们就收到了驻守在医院的便衣警察报告,说是抓到了一个行踪可疑的男子。在经过身份比对之后,确认了他就是杨明要找的犯罪嫌疑人刘志远。

  杨明大喜,立刻与赵宿北穿上衣服赶往了医院。

  在带走刘志远之前,他们告诉了他真相——他的母亲并没有病危,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引他出现在医院设下的计谋而已。刘志远在听到之后却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向杨明表示自己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一结果,但是他还是要来看一看。因为他实在厌倦了逃亡的日子,厌倦了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活着。在临走之前,他请求杨明再让他和自己的母亲与妹妹单独相处一会儿,作最后的告别。

  杨明同意了,刘志远向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表达自己的谢意。

  半个小时之后,刘志远眼眶红红的走出了自己母亲的病房,病房里传来刘志娇低声的哭泣声。他关上房门,对着等候在门外的杨明与赵宿北说道:“久等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感谢你们给我这个告别的机会,我会告诉你们我所能说出的一切的。”

  杨赵二人带着刘志远连夜坐飞机赶回了金华市警局,并将其带到审讯室准备开始审问。

  这是刘志远生平第一次走进审讯室。审讯室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可怕,除了昏暗狭小一点,与其他的房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听从杨明的指示,坐在了一张椅子上。椅子前有一张桌子,杨明与赵宿北就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突然,杨明打开了灯,那是专门用来审讯犯人的灯。只能照亮他这一片区域,将他的眼睛刺的生疼。

  审讯正式开始。

  “姓名。”

  “刘志远。”

  “年龄。”

  “四十二岁。”

  “家庭住址。”

  ……

  在将审讯的基本流程走过一遍之后,杨明终于开始问起有关雪人藏尸案的细节。他眼神凌厉的盯着刘志远,问道:“刘志远,在一月二号当晚,你是否杀害了一个名为张月的女人,并且通过下水道口将她的尸体藏在了金隆酒店门口的雪人之中。”

  其实,哪怕刘志远不说,杨明的心中也已经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种种证据都已经表明,杀了张月的人正是刘志远。

  然而,令他和赵宿北都没有想到的是,刘志远竟然摇了摇头回答道:“杨警官,你只说对了一半。将她的尸体放进雪人中的人的确是我,但是我并没有杀她。”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杨明诧异道。

  “我的意思是,张月其实是自杀的,我并没有杀她。我做的事,仅仅是将她的尸体放进了雪人中而已。”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杨明并不相信刘志远的陈述,他说道:“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所说的话吗?”

  “我没有。”刘志远反驳道:“但是杨警官,你不是也同样没有是我杀了张月的证据吗?如果有的话,你也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

  “刘志远,我可提醒你。”杨明提高了音量说道:“只要你现在承认是你杀了张月,我还可以给你算作是坦白从宽。但你若是坚决抵赖,最后却被我们找到证据证明张月确实是你所杀,那我们就会对你从严审判。其中利害,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刘志远的表情十分平静,从进入审讯室到现在,几乎没有起过任何的波澜。他冷静的陈述道:“但是我的确没有杀张月。我可以再说一遍,从头到尾我所做过的事,只有搬运她的尸体而已。”

  听到刘志远这么说,杨明和赵宿北对视了一眼。从客观事实上来说,他们的确没有发现过任何能够直接证明刘志远杀害了张月的证据。想了想,赵宿北问道:“那么照你这么说,张月是死于自杀。请问为什么在她死后,你要把她的尸体藏进雪人里?”

  “这是我和某个人之间的约定,只要我把她的尸体放进雪人里,她就会给我一笔钱。”刘志远叹了口气,说道:“相信我不说你们也已经查过我银行卡的转账记录了,那就是她提供给我的报酬。你们也看到了,我的母亲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如果没有钱及时进行治疗,她或许很快就会离开人世。所以我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能选择这么做。”

  “那个人是谁?”杨明一针见血的问道。

  “很抱歉,因为和她先前的约定,我并不能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又会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之类的话,但是我已经做到了我所能为我母亲做到的一切。对我来说,那个与我约定的人就是我的恩人,也是救我母亲性命的人。所以无论如何,就算你们要加重我的刑罚,我也不能够说出她的名字。”

  刘志远迎着对面二人的目光,坚定的说道。